姬斐养了十来天,萧寒梅代替其上朝,在此期间,任何一点关于朝堂上的消息,姬斐都无法得知。他知道是萧寒梅在告诫他。这天下姓姬又如何,背后掌权人姓萧。他该乖乖听话,否则就凭这副身体的情况,最后连傀儡都不是。
那天清醒过来的时候,他也重新问了隐玉关于玉常青行踪的问题,隐玉也不知晓。
玉常青让隐玉成为代门主后,人就完全消失了。
能让姬斐把那些看似平常的东西串联起来的线索,似乎就此断了。
他不适合多思,只能放下不再管。
病了许多天,萧寒梅不曾过问一句,也不曾前来探望,姬斐心里免不得还是有点难过,他拿起放在枕边的半枚戒指,思忖良久,到底是去了碧影宫。
连忘忧正坐在桌前不知做什么,虫儿在一旁打瞌睡,见他来了,连忘忧扯过手帕盖住桌上的东西,轻声叫醒虫儿, 让她回房去了。
今日太阳有些烈,大概也是入冬前最后温暖的时候了,桌子旁的窗户半开着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落进来,金色在她未戴首饰的发顶游弋,竟像神女降落凡尘。
她抬眼看过来,睫毛上也覆了一层光芒,眼底有细碎金色闪烁,面目没有什么表情,却被光芒镀上一层温柔,看起来格外神圣。
仿若能包容世间万物。
两年来积攒的大大小小的委屈,霎时间全都涌上来,姬斐哽咽了一下,走上前,声音像小时候被人欺负了那样低哑委屈:“姐姐。”
“来做什么?”她很冷漠。
姬斐坐在连忘忧面前的凳子上:“我们好好说开好吗?”
连忘忧撇开头,抿着唇,垂下长睫。
姬斐自顾自说着:“姐姐,你该怪我的。”
他试探着用指尖去碰了碰她的手背,她退开了。
“姐姐,我当初确实做错了......从前是太子时,因为体弱,父皇并未教导我太多,他也不想我跟他一样,一直被拘在宫里,不知道外面什么样子,所以从小就经常让我出去找你玩。我过得太舒心,太自由,乍然被推上皇位,连将军也突然每日严肃教授我帝王之道,我茫然,我心生怨怼。又逢崔鸿跟崔谨常来我跟前念叨连家功高盖主,必须尽快除之,母后也是此意,我便被说动了,同他们一起害了你们家。”
他脸庞滑下泪,苍白的皮肤上晶莹的泪珠摇摇晃晃,看着分外脆弱:“这两年来,我常常想起在连家的日子,我无比后悔自己曾做过那样的事,姐姐,我对不起你。”
当姬斐蹲下来,双手抱住她的腰,把头埋在她腿上时,她早已默默流了许多泪,双眼怔怔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景色,半晌才转回头。
泪模糊了她眼中所有情绪,姬斐朝上看,只看到她尖尖的下巴上,泪水挂着,摇摇欲坠,在她喉间压抑的呜咽一声后,才猝然滴落下来。正正好砸在他眉间。
他心中一痛,眨了下眼,再一看,便看到她嘴角动了一下,听到她苦涩地轻轻笑了。
“姐姐,原谅我好吗,像从前那样对我好,好吗?再抱抱我,好吗?”他赶忙开口,一声比一声哽咽,说到最后,只在一迭声地叫着姐姐。
连忘忧深吸一口气,终于开口,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,像从前哄他那样。连声音也是带着哄的:“你出生时,我就在门外等着,你出生后,是我一直抱着你,我教你走路,教你说话,教你写字。我们相伴长大,你是我唯一的弟弟。你害我没了至亲的家人,我恨过,恼过,想要杀了你,可到后来,我心里剩下最多的,是曾经你叫我姐姐时的模样。”
“阿斐......我姓连,我当然还恨你,可是那些年的情谊又岂能轻易割舍......忘忧姐姐也好想念阿斐弟弟啊......”
连忘忧用手指一点点描摹他的脸,眼泪一滴接着一滴滑落,任谁都能听到、感受到,她几不可闻的声音里,包含着的痛楚:“可我更恨这样的自己。”
姬斐直起上半身,任由她抚摸自己的脸庞。这次他看清了,她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,还有他无比熟悉的,对他的心疼。
她捧着他的脸,微微俯身,让他贴在自己心口,双臂将他抱住。
隔了两年的,熟悉的香味,熟悉的怀抱,熟悉的声音......姬斐忍不住将脸深深埋进她怀里,依恋地闭上眼,感受久违的熟悉。
“姐姐,阿斐也想你。”
“姐姐,忘掉那件事吧,忘掉就不用痛了。”
她眼中霎时冷了下来。
刻意放软的手,从他后背的发丝间穿过,指间绕着他几缕发,仿佛是不经意的纠缠:“阿斐......”
“姐姐,你还记得你给我做过一个戒指吗?”
呵。
“记得。”
姬斐从怀中掏出那半枚,放在她腿上,带着幼稚地告状:“姐姐,它彻底坏了。”
她微微笑着,睫毛被泪濡湿,眼睛有些红,却非常温柔。她伸手,揭开方才他来时,特意放在桌子上的帕子。只见帕子下,静静躺着一枚刚做好的戒指。
“这次里面放了两根针。”她为他戴上,不管是款式,还是花纹,都跟坏掉的戒指一模一样。
戴上后,大小也意外地很合适。
姬斐非常惊喜,低头转动手掌来回看,嘴角就没下去过。过了一会儿,他才抬头,双眼亮晶晶,笑得毫无防备:“姐姐果然还念着我!”
“我还做了风筝,不过还没好,姐姐会尽快。一定会在天彻底冷下来之前跟你再去放一次风筝。”连忘忧一边摸着他的头,一边轻轻说着。
姬斐越听,眼睛越亮,主动侧头去蹭她的掌心:“只有姐姐对我这样好,姐姐,以后都只对我这么好,好吗?”
“当然好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