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的清晨,没有特别的声音把凌琬叫醒。
不是闹鐘,也不是阳光。
而是一种很自然的——醒来的时候,世界已经在那里了。
帐篷外的光线很柔,没有直射进来,只在布面上晕出一层淡淡的亮。
凌琬睁开眼时,第一个感觉不是时间,而是温度。
山里的早晨偏凉。
帐篷里却刚刚好。
她没有立刻起身,只是躺了一会儿,听外头断断续续的声音。
风穿过树梢的摩擦声、远处有人走动的脚步声,还有偶尔传来的鸟鸣。
那些声音没有方向感,也不需要被理解。
过了一会儿,凌琬才坐起来,拉开帐篷。
空气比昨天更清,像是整个营地在夜里被洗过一次。
她简单梳洗后,把水壶和手机放进小背包里,没有带太多东西。
今天没有安排,也没有目标,只是想离开营位走一走。
营地后方有一条标示清楚的小径,通往湖边。
路不长,却刻意绕开了帐篷区。
越往里走,人声就越少,最后只剩下脚踩在土路上的声音。
湖水出现在视线里时,是突然的。
不是壮观的那种,而是静静躺在树林之间,水面平得像一层被放慢的镜子。
岸边设有几张木製长椅,彼此间隔得很开,像是预设每个人都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。
凌琬选了靠近水边、但不在正中央的位置坐下。
湖面映着天空,云慢慢移动,水色也跟着变化。
偶尔有风吹过,水面才出现一圈圈细小的波纹,很快又恢復平静。
她把手机拿出来,解锁。
没有讯息。
凌琬没有失落,也没有松一口气。
只是把注意力放回手机的备忘录,点开那个已经空白很久的页面。
没有电脑,没有键盘,只有萤幕和指尖。
一开始只是几个零散的词——
不是句子,也不是段落,更像是一些暂时还没有位置的念头。
——「停留」
——「没有目的的时间」
——「被允许的不确定」
她打得很慢。
不是因为不顺,而是每一个字都需要确认。
湖水就在眼前,却没有被写进去;风的声音存在着,却没有被形容。
她只是把脑子里那些还没成形的东西,一个一个放到萤幕上。
有时候写几行就停下来,看一会儿水面;有时候盯着某个词,却没有再接下去。
时间就这样过去。
当凌琬再次注意到光线时,湖面已经染上偏黄的顏色。
太阳开始往下走,影子被拉长,落在水边的木椅上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,才发现已经接近傍晚。
手指有点僵,眼睛也有些乾。
凌琬把手机锁上,收进背包里。
站起身时,才意识到自己坐了很久。
回程的路比来时安静。
营地的声音重新出现,却比白天少了一些。
有人准备晚餐,有人整理营位,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却还没完全入夜。
她走到原本的帐篷区时,脚步自然慢了下来。
还没靠近,就觉得哪里不太对。
那个位置——
太空了。
原本应该立着帐篷的地方,只剩下一片整理过的草地。
没有压痕,也没有留下任何使用过的痕跡,像是那一夜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凌琬站在原地,看了一会儿。
不是惊慌,也不是立刻否认。
只是单纯地,确认自己没有记错位置。
这时,管理室方向有人喊住了她。
「凌小姐。」
工作人员快步走过来,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处理再平常不过的事情。
「跟你说一下,你的营位已经换成露营车了。」
「行李我们已经帮你搬上去,密码也一併寄到信箱了。」
凌琬愣了一下。
「换成……露营车?」
她的语气没有提高,只是确认。
「是临时调整吗?」
工作人员点头。
「对,有人协助处理过,所以流程比较快。你原本的营位就先释出了。」
「……这样啊。」
凌琬停了一秒。
像是还能再问什么,却没有接下去。
她没有问是谁,也没有追究为什么会刚好换到自己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「我知道了,谢谢。」
工作人员指了方向。
「露营车区在另一侧,要我带你过去吗?」
「不用了,我自己过去就好。」
工作人员离开后,凌琬仍然站在原地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空地。
草地很平整,没有留下任何痕跡。
如果不是记得清楚,甚至会怀疑那顶帐篷,只是昨晚的一场短梦。
她收回视线,转身,沿着指示牌往另一个方向走去。
路程不算远,却刻意绕了一段林间小径。
灯光比帐篷区亮一些,却依然柔和。
走到一半时,凌琬停下脚步,拿出手机。
点开肖亦的对话框。
她没有多想,只是把事实简单地打出来。
「营地说,我的营位被换成露营车了。」
「行李已经搬过去。」
「明天回去。」
送出之后,她没有补充原因,也没有问是不是他的帮忙。
手机收起来,继续往前。
露营车区比想像中安静。
每一台车之间都留有距离,灯光只在必要的地方亮着,不会彼此干扰。
凌琬很快找到掛着自己名字的那一台。
车身是低调的深色,停在树影边缘,不显眼。
输入密码时发出轻微的声音,门逼的一声,解锁了。
车内的空间比帐篷宽敞得多。
行李已经整齐地放好,连原本放在帐篷角落的小物都没有乱,像是有人照着她的习惯摆放过。
她没有多想,只是把背包放下。
身体在走了一天之后,疲倦才慢慢浮上来。
凌琬先进浴室洗澡,水声隔开了外头的世界,也隔开了思绪。
热水冲下来的时候,肩膀不自觉地放松。
等她洗完,换上睡衣,走出浴室时,外头已经是夜色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道清楚的解锁声响起。
不是错觉。
凌琬的脚步顿在原地,心跳慢了一拍。
门被推开。
有人走进来,反手把门锁上。
那个动作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她甚至不需要抬头确认。
「我……」
她下意识开口,声音比想像中轻,
「我不是说我一个人来就好?」
肖亦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走过来,顺手把门内的灯调暗一点,然后把电源插上。
「所以,琬琬。」
他的声音很稳,
「我也是一个人来的。」
凌琬一时间没有接话。
不是因为被说服,也不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反驳。
只是那句话落下来时,太自然了,
自然到彷彿没有缝隙可以插进其他问题。
肖亦没有给她继续说话的机会。
他抬脚走了过去,拿起吹风机,便看向仍然站着的凌琬说道。
「过来。」
凌琬站着没有动。
肖亦这时才放下吹风机,走向凌琬,替她把毛巾往后拨了拨,便伸出手牵了过来,让她坐在椅子上。
温热的风声随即响起。
那动作不急,也不询问。
像是早就知道,这时候不需要解释。
「我只是过来散散心。」
他一边替她吹头发,一边说,
「毕竟星星很美。」
风声停了一下。
「不是你说的吗,琬琬。」
凌琬的呼吸慢慢乱了一拍,最后只是闭上眼,轻轻叹了一口气。
她没有问为什么肖亦不另外开一台车,也没有问这么做的原因。
因为她开始意识到——
肖亦或许不是没有那个念头,而她自己,也不再确定是不是误会。
虽然……也有可能只是相似却不同的心思。
毕竟,主从之间有这样的关係,并不少见。
「……我以前怎么没有发现,
我说不过你呢,肖亦。」
她退了一步。
又或者说,前进了一步。
「那……等下陪我。」
「……我带了点酒。」
不管是哪一个,或是还没想清楚,都没问题。
就像肖亦说的——
先有个开始,让身体记住,或许就能确认了。
